民族精神:中华民族文化哲理的凝现

发布日期:2007/12/17 来源:光明网

    杨叔子,男,1933年9月生于江西省湖口县。1956年毕业于原华中工学院,原华中理工大学校长,现华中科技大学学术委员会主任。机械工程专家、教育家、中科院院士。现任的主要职务有:教育部高等学校文化素质教育指导委员会主任。曾荣获国家级有突出贡献专家、全国教育系统劳动模范、全国高校先进科技工作者、全国优秀教师等称号,是全国“五一劳动奖章”获得者。 

  大家好!在这里我想和大家谈谈我对民族精神和中华民族文化的一些个人认识与感悟。民族精神是什么呢?就是一个民族文化的表现,不是一般的文化,是文化的核心,是文化所蕴涵的哲理,民族精神是民族文化哲理凝聚的表现。所以我讲的题目就是“民族精神:中华民族文化哲理的凝现”。主要谈以下几个方面:

  中华民族文化的整体观、变化观、本质观

  世界上所有古老的民族、文明中,为什么只有中华民族、中华文明能延续五千多年?主要就在于它的文化。是的,“中华文化是中华民族生生不息、团结奋进的不竭动力。”中华民族的文化有这样的特点,就是在空间上整体地看问题,整体观;在时间上变化地看问题,发展观;而且透过现象,寻找本质,深入地辩证地来看问题,本质观。

  第一点是整体观。中华民族文化哲理最大的特点就是整体观,整体看问题。中华文化认为“天人合一”,就是人同自然是一体的,或者讲客观世界是一体的,主观世界是一体的,主观世界和客观世界也是一体的。

  中华文化很懂得客观世界是整体的,都江堰是个典型的例子。李冰建造了都江堰,带来了一个至今仍为富饶的成都平原,这不但没有破坏与危害自然环境,而且使自然环境更好。因为李冰是全面而彼此协调地按照所有有关的客观规律办事,不是顾此失彼,顾近失远。当然中华文化也懂得主观世界是整体的。典型事例之一就是孔子的教育。孔子六艺施教:礼、乐、射、御、书、数。礼,德育;乐,美育;射箭、驾车,体育;书、数,智育;这是对一个人德美体智全面发展的教育,而且德育为先。

  孔子懂得美育的重要。有一个故事,说孔子向师襄子学弹琴,学了一段时间以后,师襄子告诉孔子说:行了,弹得不错,可以毕业了。孔子说,不行呀,我虽弹得好,但是曲子的主旨何在,我没弄清楚。又学了一段时间,老师跟他讲,这下了解曲子的主旨了,可以毕业了。他说:不行,我还没了解作这个曲子的人,我要通过这个曲子了解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又学了一段时间,孔子就告诉师襄子,作曲的这个人身材硕大,面略带黑色,双目炯炯有神,凝视远方,这个人伟大呀!师襄子一听,肃然向孔子致敬,他讲:你真了不起!这个作曲者是文王,这首曲子就叫《文王操》。孔子能够通过音乐了解作曲者,非常了不起。故事的真假我无从考证,但他讲明了一个道理,就是音乐、艺术、文学、美育对一个人的启迪非常大。美就是讲和谐,所以礼乐射御书数、德美体智是一个整体,不能分割,各有其位,各司其职,既不能相互取代,更不能彼此分裂。

  有的东西表面看似“无用”,实际上有用。我曾看过一篇清华大学老校友的文章,说清华大学的精神是“无用”,而“无用”最为有用。他讲的“无用”就是一个人的基本素质,表面看似“无用”,实际上非常有用,是基础!

  还有,中华文化还把主客观世界看成一个整体,“天人合一”。中医的辨证施治最为典型:不但头痛医脚,脚痛医头;而且因人、因地、因时、因势、因主客观条件不同而不同施治,这是真科学!所以,从总体认识问题,处理问题,这是关键。

  第二点是发展观,变化地看问题。中华文化看一个问题,不仅仅重视其全局、联系,而且认为这个联系是运动的、变化的,不是静止的、僵死的。其实,这是从时间发展上这个全局来看问题,即变化地看问题。毛主席在《人民解放军占领南京》一诗中的最后两句是:“天若有情天亦老,人间正道是沧桑。”“人间”是客观世界,“正道”是规律,“沧桑”是变化;客观规律就是变化,客观世界就是在不断变化着,现在谈“与时俱进”就是谈变化,所以中华文化极其注重变化。庄子讲:“物之生也,若骤若驰,无动而不变,无时而不移。”这很对!

  举个例子,就是中医的经络学说。在医学的解剖中从来没有发现什么经络。要知道解剖的是死人,死人没有生命这个运动,从而死人没有经络,只有活人才有经络。针灸就是基于经络理论的。即使在西方,也有很多人非常相信针灸。针灸

  什么?灸经络点,灸穴位。在客观世界里经络的确存在。经络可能是活人体内某类信息的传递、联系与互动、交换的某种体现。
  有的国外专家认为,中华文明能延续五千多年,重要原因之一是中华文化尊敬祖先。这对!尊敬祖先,就是尊敬历史,饮水必思源,数典不忘祖,无古不成今,不能超越历史去要求前人。这就是时间上的整体观。

  第三点是本质观,不仅从空间上整体地、从时间上变化地看问题,而且不停留于表面现象,要深入到本质上去。我们讲联系,联系是变化的;我们讲变化,变化是万变不离其宗的。宗就是本质。中华文化一贯认为,事物是有层次的,不同层次有不同的本质,但归根结底最深的层次是同一个东西。现在的科学技术发展更能证明这一点。比如讲,冰,固体;水,液体;水蒸气,气体,从物质层面上是不同的;从分子层面看都是氧气。从分子层面看,氧气跟臭氧不同;从原子层面看,都是氧原子;从原子层面看,氢、氧、氮、碳都不同,但从粒子层面看又是一样,中子、电子、质子;从粒子层面看,中子、电子、质子都不同,但深入下去看,还有基本粒子。再深入下去,还有更深的层次。所以在不同层次上有不同的结构、不同的本质。

  我们华中科技大学有位老先生,叫涂又光,是冯友兰先生的高徒。曾经有外国人问他,中国哲学最精华的是什么地方?他说,如果只讲一个字,就是“和”,和谐的和;讲两个字,就是“中和”;讲三个字,就是“致中和”。讲得真好!这话是《中庸》上的:“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达道也;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中和之理非常深刻:“中”要把握“度”,“和”要关系和谐,关系协调;只有把握“度”,事物各就其位,各司其职,关系和谐,关系协调,世界才能美好。《周易正义》里就讲了,易有三个意思,简易、变易、不易,我认为简易跟整体观相关联,变易则跟变化观相关联,不易则跟本质观相关联。仔细想想,这同“对立统一”密切相关。诺贝尔奖得主普里高津讲得对:“中国传统的学术思想是着重研究整体性自然性,研究协调和协同,现代科学的发展更符合中国的哲学思想。”此类国外权威记述,并非少数!

  中华民族文化的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

  中华民族文化的整体观、变化观、本质观都是世界观的表现。当然,世界观包含了人生观,人生观是世界观的一个组成部分。

  第一,世界观,人对世界的根本看法。中华文化说天道有常,世界是有规律的。有什么规律?整体的、变化的、本质的。所以中华文化主张“格物致知”,研究客观世界,了解客观世界,一定要实事求是,这是一切的根本。

  事物就是系统,系统有大小、有层次,系统里有两个最基本的:第一,系统要有元素;第二,元素跟元素要发生关系。所以《周易》第一卦乾卦就讲了元素本身:“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健就是乾。人就应向天学习,像天的样子,自强不息地要求自己;第二卦坤卦就讲了元素关系、人际关系:“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人要对人、对物、对事厚德,容忍别人,民胞物与,搞好关系。这就把元素以及元素和元素之间的关系讲透了。

  为什么讲构建社会主义和谐社会呢?和谐就是指关系要和谐,和谐的前提就是稳定,没稳定就不能和谐,和谐必须稳定,稳定不一定和谐。在现实社会中,我们一方面要承认差异,一方面要承认和谐,这才实事求是。没有差异,这个世界不存在,要强调多元性、多样化,这个世界才有生气,才能发展。但只有多样化而没和谐的话,要打架,打架就是不稳定,老打架下去,那也不行。孔子讲,要“和而不同”,这是真理。交响乐不仅有七个音符,而且音域很广,交响乐里个个声部的乐器也不相同,音调音色差异很大;这个差异很大,处理得好,可以形成更高级的和谐。所以差异越多,关系处理得越好,可以形成伟大的乐章,形成更好更和谐的了不起的东西。

  第二,人生观。人生观是人对世界看法的一部分,是对人生的看法。中华文化既然认为天人合一,显然,中华文化对人生的看法是和对自然的看法紧密联系在一起的。《老子》讲:“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多好!一心为别人!又讲:“天下莫柔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其无以易之。”天下没有比水更柔软的,但攻坚强的东西时,谁也没它厉害,谁也搞它不赢。《庄子》讲:“莫寿于殇子,彭祖为夭。”庄子的话是有道理的。从某种观点看,生下来的小孩寿命长,从另一种观点看,彭祖活八百岁寿命也短。庄子所说的寿命长,可以认为是讲人的精神、人的事业可以不死。这也是《老子》讲的,“死而不亡者寿。”

  中国人讲前人种树后人乘凉,我很有体会。华中科技大学主校区,原来的华中理工大学、华中工学院,是1952年开始建的。建校的时候我参加了,一片荒原,一座荒山,山上一棵树都没有,山下只有几棵树;如今大树参天,浓荫蔽日。当初亲自教我课的原机械系的老师如今几乎都去世了,我很有感触,前人种树后人乘凉。他们为什么种树啊?是为了后人乘凉,所以永垂不朽。他们肉体不可能永垂不朽,他们的精神、事业却永垂不朽。南宋末年有位诗人写道:“遗表不随诸葛死,离骚常伴屈原生。”讲的就是这个意思。

  正因为如此,中国的伟人都是非常积极向上的。郑板桥非常爱民,写了一首诗:“县衙卧听萧萧竹,疑是民间疾苦声。”肖楚女说:“人生应该如蜡烛一样,从顶燃到底,一直都是光明的。”还有雷锋,他说:“人的生命是有限的,为人民服务是无限的,我要把有限的生命投入到无限的为人民服务中去。”这是非常积极、向上、正确的人生态度。

  第三,价值观。人生观是对人生的看法,最根本的是对生死的看法。这里讲的价值观是人生观的重要组成,是对各种关系处理的价值或意义的看法。《大学》讲:“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尽道矣!”事情是有本有末,有终有始的,要搞清哪个先做,哪个后做。《大学》讲的八条: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要做到后边一条,必须先做到前边一条,前后顺序不能颠倒。毛泽东同志在《为人民服务》中,引用司马迁的话:“人固有一死,死有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中国自古以来讲忠、孝、节、义,就是讲价值观,讲责任。忠是讲要对国家,对民族负责,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中华民族延续了五千多年,不但没有消亡,反而战胜了前进道路上重重困难,在曲折中不断发展,千万炎黄子孙,前仆后继,杀身成仁,舍生取义,去做“若为自由故”事情。我知道同盟会第一位牺牲在清政府屠刀下的,叫做陆皓东。他从香港潜回广州,准备组织起义时,被清政府抓了,杀头。临刑时,他讲:陆皓东可杀,但是,继陆皓东而起者,不可杀绝。蒋介石叛变大革命后,大肆屠杀共产党人,其中包括夏明翰。夏明翰临刑前讲:“杀了夏明翰,还有后来人。”他们为了国家和民族利益,什么也不怕,敢于牺牲个人。所以我们的民族能够延续五千多年,我想关键就在于千万志士仁人他们人生价值的取向,在于他们的精神追求。是的,我们应该“宏扬中华文化,建设中华民族共有精神家园”;人应该有精神,一个民族应该有共有的精神家园。

  中华民族精神的核心及内涵

  我认为爱国主义是中华民族文化价值观的核心,是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的集中表现,是整体观、变化观、本质观最重要的凝现。中国优秀传统就是中国人文精神,也就是民族精神,用季羡林先生的话讲,归结起来就是两点,一是爱国,二是有骨气。爱国,文天祥讲:“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有骨气,孟子讲:“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李白非常有骨气,写了一首诗说:“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陶渊明不为五斗米折腰,有骨气。我们中国人最讲究爱国,有骨气。讲爱国,首先要爱民。我国历史上的伟大爱国人物,谁不爱民?谁不与民心心相系?他们懂得,无民哪有国?民为邦本。孟子讲得非常清楚:“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我推荐学生应该好好看看《邓小平》这部纪录片。为什么?最可贵就是一开始邓小平同志的话:“我是中国人民的儿子,我深情地爱着我的祖国和人民。”“我是中国人民的儿子,”是讲他属于人民。现在有的干部,自认为是人民的“父母官”,不对,完全错了;官绝不是人民的父母,相反,人民确实是官的衣食父母。中国历代志士仁人是非常清楚这点的。张俞写的《蚕妇》:“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梅尧臣写的《陶者》:“十指不沾泥,鳞鳞居大厦。”还有李绅写的《悯农》、范仲淹写的《江上渔者》、白居易写的《观刈麦》等等。要懂得一切都是从人民血汗中出来的,要知道自己是属于人民的。属于人民,就应该为了人民,应该为人民服务,而且,要为了人民,那就应该相信人民、依靠人民。

  下面我分别来谈谈民族精神的四个内涵。

  第一点是团结统一,这是爱国主义最核心和最本质的东西,我们民族能够延续五千多年,依靠的是我们民族的优秀传统。

  第二点是爱好和平。《尚书》一开始就讲,要“协和万邦”。我们以邻为伴,与邻为善,睦邻,富邻。英国哲学家罗素说:如果世界上有骄傲到不肯打仗的民族,那么这个民族就是中国,中国人天生的态度就是宽容和友好,以礼待人,并希望得到回报。

  第三、四点就是勤劳勇敢和自强不息。我认为,前面两点讲的主要是集体,是个人与集体的关系,这两点讲的主要是针对个人。如果勤劳勇敢是外在表现,那么自强不息就是内在动力。

  我认为毛泽东同志讲的“两个务必”十分重要,是我国历史上巨大成功与惨痛失败的经验教训的深刻总结,是唐朝名臣魏征所讲的“居安思危,戒奢以俭”的现代发展。居安思危,在今天,要谦虚谨慎,不骄不躁,就是要按客观规律办事;戒奢以俭,在今天,要艰苦奋斗,廉洁勤政,心系人民。

  中华民族精神与时代精神的交融

  什么叫中国特色?我讲:背靠五千多年,坚持“三个面向”。如果不背靠五千多年,不用说五千多年,甚至把这一百多年来中国人民前仆后继、英勇奋斗、流血牺牲的历史以及由此沉淀而形成的文化都丢了,数典忘祖,这种民族就失去了灵魂,就会自我埋葬。

  中国特色还必须坚持邓小平同志讲的“三个面向”:面向现代化,面向世界,面向未来。面向现代化,一定要面对现实;面向世界,要延拓空间;面向未来,要延拓时间。你不面对现实,不能在时间和空间上延拓,你就不能改革开放,你就不能与时俱进,不向先进文化学习就要落后。如果不坚持“三个面向”,就没有前进动力,一定会为时代所淘汰,再演闭关锁国的悲剧。

  我们坚持“三个面向”,就是要吸收一切先进文化,使中华民族文化能够与时俱进,在世界上起到本身应该起的作用。因此我们必须高度注重文化。《国家“十一五”时期文化发展规划纲要》的“序言”一开始就明确指出:“文化是国家和民族的灵魂,集中体现了国家和民族的品格。”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人文文化是第一生产力的引路灯、方向舵、动力源、活水源。所以,我们应该坚持科学发展观,高度重视中华民族文化,高度重视现代科学技术。我非常赞成这样一句话:没有文化自觉,就没有文化自尊;没有文化自尊,就没有民族自尊;没有民族自尊,就没有国家自强。所以,文化的自觉是非常重要的。胡锦涛同志2006年4月21日在耶鲁大学演讲中精辟地指出:“一个民族的文化,往往凝聚着这个民族对世界和生命的历史认知和现实感受,也往往积淀着这个民族最深层的精神追求和行为准则。”

  我这个人特别喜欢中国古典诗词,其中有一位诗人我特别喜欢,他就是唐朝的诗人刘禹锡,改革派,不怕打击,不怕失败,直面人生,勇于斗争。他对老年人讲“莫道桑榆晚,为霞尚满天”;对新人寄予无限的希望,“芳林新叶催陈叶,流水前波让后波”;对新生事物,他是支持的,“请君莫奏前朝曲,且听翻新杨柳枝”;对秋天,他讲“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对春天,他讲了“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

  很多朋友到武汉去都要登黄鹤楼,因为它是江南三大名楼之一。我认为上黄鹤楼主要是可以看见大江奔腾而去的雄伟之势,但长江在武汉不是东去,而是由正南流向正北。大江东去是总趋势。我们国家社会主义建设就是大江东去,但有曲折,有回流,有旋涡,有艰险,有泥沙俱下,鱼龙混杂,然而大江毕竟是东去,势不可挡,我相信,在我们党的领导下,坚持科学发展,充满必胜信心,深怀忧患意识,万众一心,抓住机遇,扎实工作,我们的中国特色社会主义事业前途必定无限美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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